一、砸门声
腊月二十,天还没亮,车行的大门就被砸得山响。
沈砚从炕上翻身起来,第一反应是摸怀里的账本——还在。他把账本往炕洞深处又塞了塞,用灰盖好,才贴着墙根挪到窗户边,往外瞅。
借着月光,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,急得首跺脚。是王三。
沈砚把门拉开,王三一头闯进来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利索:“少掌柜的,我娘……我娘不行了!”
沈砚心里一紧:“怎么回事?”
王三说:“昨儿个夜里还好好的,今儿个天不亮就开始吐血,吐了一地。我去请大夫,人家说要先给钱才出诊,我……我手里没那么多……”
他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,西十来岁的汉子,蹲在地上,拿袖子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沈砚没说话,转身进屋,把炕席底下压着的钱都拿出来,数了数,三十多块。这是他爹妈留下的,加上车行这几天的进项,本来是要留着交房租的。他数出十五块,塞给王三:“先拿着,不够再说。”
王三一愣,看着手里那沓票子,手抖得厉害。他知道,这是沈砚手头一大半的钱。他跪下就要磕头,沈砚一把拽起来:“别整这没用的,救人要紧。”
王三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,抹了把眼泪,转身就往外跑。沈砚跟出去,俩人一前一后,快步往胡同口走。
外头的风跟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生疼。天还黑着,只有远处几盏纸灯笼晃晃悠悠的,照着早起挑担的小贩。卖豆汁的老头正在支摊子,看见他们跑过去,愣了一下,喊了一声:“这么早,出啥事儿了?”
没人顾得上回他。
二、阮大夫
大夫请来了,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穿着件藏青色的棉袍,外头罩着白大褂,干干净净的,手里提着个药箱。她跟着王三进了屋,沈砚在外头等着,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,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,王三娘的咳嗽声,一声比一声重。
过了半个时辰,那女大夫出来了。她摘下口罩,看着沈砚,问:“你是主家?”
沈砚点头。
女大夫说:“人暂时没事了,但底子太虚,得养。我开个方子,你们去抓药,一天三回,先吃七天。七天后我再来看看。”
她从药箱里拿出纸笔,刷刷写了几行字,撕下来递过去。沈砚接过来一看,上头写的都是西药名,什么“磺胺”“葡萄糖”,有些字他不认识,但知道这些东西贵。
他问:“多少钱?”
女大夫看了他一眼,说:“诊费两块,药钱另算。这些药,药铺里不一定有,得去我那儿拿。”
沈砚从兜里摸出两块大洋,递过去。
女大夫接过钱,往兜里一揣,又看了他一眼,忽然问:“你姓沈?和顺车行的?”
沈砚点头。
女大夫说:“我叫阮棠,在济仁诊所。往后有什么事儿,可以去那儿找我。”说完,提着药箱走了。
沈砚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。他注意到她的白大褂左口袋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——红十字会的标志。但徽章背面,隐约刻着什么。他没看清。
王三从屋里出来,眼圈还红着,走到沈砚跟前,扑通一声又跪下了。
沈砚一把拽住他:“干什么?”
王三跪在地上不起来,眼泪又下来了:“少掌柜的,我王三这条命……”
沈砚把他拽起来,声音不高不低:“王三哥,你跟我爹好几年,我爹没了,你还在。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,别说这些。”
王三抹了把眼泪,点点头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沈砚拍拍他肩膀:“去照顾你娘吧。药钱不够,再跟我说。”
王三点点头,转身进屋了。
沈砚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间低矮的瓦房,听见里头王三娘的咳嗽声,还有王三低低的说话声。
他忽然想起他爹妈。那两个人,死的时候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三、摊牌
腊月二十一,王三娘好多了,能下地走动了。王三来车行拉车,见着沈砚,眼圈又红了红,但没再说什么感激的话,只是干活比从前更卖力气。
傍晚的时候,俩人蹲在院子里吃晚饭。王三从家里带来的窝头,就着咸菜,一人一碗热水。王三吃得很快,几口就下去一个窝头,又伸手拿第二个。
沈砚慢慢吃着,忽然问:“王三哥,你在北平多少年了?”
王三愣了一下,说:“十来年了。老家在山东,闹灾荒,活不下去了,就跑出来。”
沈砚问:“你爹妈呢?”
王三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都没了。逃荒的路上,饿死的饿死,病死的病死。就剩我一个。”
军旅035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京华寒刃》最新章节 第九章 收服车夫。江信不言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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