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暗流涌动

一

二月初九，辰时。

李德厚走后，沈砚坐在办公室里，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李德厚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——冷的，带着审视，像一把钝刀子在他脸上刮。

他知道，李德厚己经开始怀疑了。不是怀疑沈砚就是劫匪，而是怀疑有人在背后整他。而沈砚，作为新上任的巡长，正好是李德厚最该怀疑的人之一。

沈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己经凉了，苦涩的滋味在舌尖上散开。他从抽屉里拿出孙德茂的账本，翻开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。

账本上写着：民国二十五年三月十二，永丰粮栈，大米三百石，经手人刘德胜，收货人三井洋行。

民国二十五年六月十八，石景山钢铁厂赵德明，钢铁边角料十五吨，经手人孙德茂，收货人大阪商社。

民国二十六年正月初九，天津仁济药房，盘尼西林十二箱，经手人李德厚，收货人关东军军医部。

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数量、金额——全都有。

沈砚把账本合上，锁进抽屉。账本现在是唯一的铁证，不能放在身上，也不能放在警局。马文才要是来搜，账本落在督察处手里，李德厚就完了——但沈砚还没准备好收网，账本不能现在就交出去。

得换个地方。

他站起来，穿上黑皮，正了正帽檐，出了门。

二

沈砚没去德厚祥，也没去清华池，而是去了前门大街西头的“燕京饭店”。

孟繁昌住在这儿。昨儿夜里他来找沈砚，说张显宗背后还有人，说要沈砚帮忙。但沈砚当时没答应，也没拒绝——他在等，等孟繁昌亮出更多底牌。

现在，该去谈谈了。

沈砚走进饭店大堂，孟繁昌正在靠窗的座位上吃早餐，两个助手坐在旁边桌上。看见沈砚进来，孟繁昌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，朝助手使了个眼色。两个助手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一个守住大门，一个守住楼梯。

“沈巡长，坐。”孟繁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沈砚坐下来，没绕弯子：“孟科长，您昨儿夜里说，张显宗背后还有人。我想知道，您查到了什么。”

孟繁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推到他面前：“你自己看。”

沈砚翻开文件——是德厚祥的银行流水记录，从民国二十五年一月到二十六年一月，每个月都有一笔“交际费”支出，金额从三百到八百不等。收款人写着“张显宗”、“马文才”、“督察处王科长”……一串名字。

沈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马文才的名字赫然在列，从民国二十五年六月开始，每月五百元，从未间断。

“马文才也在收钱？”沈砚抬起头。

孟繁昌点了点头：“不止马文才。督察处、警察局、侦缉队，李德厚养了十几个人。张显宗只是其中最蠢的一个——收钱收得最多，办事办得最烂。”

沈砚看着那份名单，脑子里那根弦嗡嗡地响。他本以为李德厚只是个给日本人供货的商人，没想到他在北平的军警系统里养了这么大一张网。

“您想怎么办？”沈砚问。

孟繁昌说：“李德厚的事，我办不了。督察处里有一半的人跟他有瓜葛，我要是动他，还没出手就被人卖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看着沈砚，“但我查不了，你可以。”

沈砚说：“我只是个巡长。”

孟繁昌说：“你是个巡长，但你手里有账本。账本上写着李德厚跟三井洋行每一笔交易的明细——那些东西交上去，别说李德厚，就是三井洋行也得关门。”
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孟繁昌知道他手里有账本——这说明孟繁昌的消息网比沈砚想的要大。

“孟科长，您想要什么？”沈砚问。

孟繁昌说：“我要李德厚倒下。不是为了正义，是为了我自己。马文才在督察处压了我三年，这次来北平，是他想看我笑话。张显宗的案子办好了，我能升；办砸了，我滚蛋。李德厚是马文才的钱袋子，断了钱袋子，马文才就蹦跶不了几天了。”

沈砚盯着他看了几秒钟。孟繁昌的眼神很干净，没有闪躲，没有算计——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。

“账本我可以给您看，”沈砚说，“但不能给您。马文才要是知道账本在您手里，他不会让您活着离开北平。”

孟繁昌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不是不怕，而是知道沈砚说的是实话。
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
沈砚说：“您回南京，跟上面说证据在北平，需要就地办案。账本我留着，等山本诚来北平的时候，我收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