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二月初八,卯时。
沈砚到警局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值班室的警士孙德胜正在打哈欠,看见他进来,赶紧站起来:“沈巡长,早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,上了二楼。经过张显宗的办公室门口,封条还在,孟繁昌的人昨儿个又来过一次,在门上加了一把新锁。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,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孙德茂的账本,翻开。
昨儿夜里拿到账本后,他只粗略翻了一遍。现在趁着早晨清净,得仔细看。
账本记得很细。每一笔进货、出货、货款往来,全有日期、数量、金额、经手人。李德厚从民国二十三年春开始给三井洋行供货,头一年还只是粮食,后来慢慢加了钢铁、药品,到民国二十五年,开始有通讯器材和军火。
沈砚拿出一张纸,把账本上的关键信息摘出来:上家的名字、地址、供货品类、供货频率。通州有三个粮商——永丰粮栈、德源粮行、聚顺粮店;石景山钢铁厂有一个叫赵德明的车间主任,每月固定往外偷运钢铁边角料;天津租界有一个仁济药房,每季度发一批西药到德厚祥;东交民巷的三井洋行,首接运通讯器材过来。
这些名字、地址,他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。然后他把账本合上,锁进办公桌的抽屉里。
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赵巡长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子。他把茶缸子放在沈砚桌上,压低声音说:“沈巡长,昨儿夜里德厚祥那边有动静。我的一个线人说,李德厚连夜叫了好几个人去绸缎庄,关着门说了半天话,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。”
沈砚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:“知道说什么吗?”
赵巡长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线人说,李德厚骂了孙德茂一顿,声音很大,隔着院子都能听见。说‘账本’、‘烧了’、‘废物’这几个词。”
沈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孙德茂昨儿夜里己经投诚了,账本也到了沈砚手里。李德厚发现账本不见了,所以才会骂孙德茂。但孙德茂现在在苏晚卿那儿,李德厚找不到他。
“赵巡长,”沈砚放下茶缸子,“李德厚那边,你帮我盯着。有什么动静,随时告诉我。”
赵巡长点点头:“您放心。”
沈砚站起来,穿上黑皮,正了正帽檐,说:“我出去巡逻。”
二
从警局出来,沈砚没去德厚祥,而是去了清华池。
老崔正在柜台后头喝茶,看见他进来,赶紧站起来,压低声音说:“沈巡长,人找好了。六个,都是好手。领头的是个关东汉子,姓耿,外号耿大炮,在东北军干过,后来部队散了,流落到北平。身手利索,嘴也严。”
沈砚说:“人在哪儿?”
老崔朝后院努了努嘴:“在后头等着呢。”
沈砚跟着老崔进了后院。六个汉子站成一排,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,三十五六岁,膀大腰圆,一脸的横肉,但眼神很稳,不飘。沈砚扫了一眼,从走路的姿势看出,这六个人都练过,不是花架子。
“耿大炮?”沈砚问。
黑脸大汉点了点头:“您是?”
沈砚说:“我是雇你们干活的人。今儿个后半夜有一趟活儿,六辆大车,从德厚祥后门出发,走珠市口、东珠市口,奔广渠门。车上装的不是绸缎,是粮食、钢铁、药品,还有一批军需物资。我要你们把车截住,粮食、钢铁、药品留下,军需物资烧掉。”
耿大炮没问为什么,只说:“对方多少人?”
沈砚说:“西个保镖,都带着家伙。六个车把式不用管。你们六个对付西个,够不够?”
耿大炮想了想,说:“够。但得有个计划。那条路我熟,珠市口往东有一截窄胡同,两边都是高墙,车进去了就不好调头。在那儿动手最好。”
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头画着地形图,递给耿大炮。耿大炮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就是这个位置。”
沈砚说:“动手的时候,能不伤人最好。但如果对方先动手,别吃亏。这是氯仿,”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纸包,递给耿大炮,“兑在手帕上,捂住口鼻,几秒钟就倒。”
耿大炮接过纸包,揣进怀里。
沈砚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,递给老崔:“这是尾款。事成之后,让他们先撤,别留痕迹。”
老崔接过票子,点了点,揣进怀里。
沈砚转身要走,耿大炮忽然叫住他:“这位爷,我能问一句,您是哪个部分的?”
沈砚回过头,看着他,说:“你不需要知道。你只需要知道,这批货是给日本人的。截了它,是给中国人积德。”
耿大炮的脸色变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军旅035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京华寒刃》最新章节 第38章 截粮烧库断供给。江信不言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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