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又从西边落下去。陆正渊不记得这一天是怎么过的了。记忆像被人打碎了的镜子,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碎片——日军的炮击,连续不断的、像雷暴一样的炮击;战士们趴在碎石堆里,双手抱着头,任凭泥土和碎石砸在身上;伤兵的呻吟声,一声一声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;周德茂光着膀子,肩膀上全是血,还在射击,一枪一个,枪法准得吓人;小马的左臂吊着绷带,用右手端着枪,一枪一枪地打,打完一发拉一下枪栓,动作慢得像是在梦里。
陆正渊不记得自己开了多少枪。也许五十发,也许一百发。他的右肩被枪托撞得青紫,肿了一块,摸上去像是摸一块生肉。他的耳朵从上午就开始嗡嗡响,到了下午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不是聋了,是耳朵被震麻木了,只能听见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嗡嗡声,像是有一群蜜蜂在他脑子里飞。
可他不能停。停了,日本人就会冲上来。冲上来,阵地就丢了。阵地丢了,帽儿山就暴露了。帽儿山暴露了,防线就崩溃了。防线崩溃了,北平就危险了。
他不能停。
傍晚的时候,日军的进攻终于停了下来。他们在山脚下生火做饭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,在暮色中像一条条灰色的蛇。陆正渊趴在石墙后面,透过准星看着那些炊烟。他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,可他不想吃东西。不是不饿,是吃不下。嗓子干得像要着火,干粮硬得像石头,嚼在嘴里像是在嚼沙子。
“排长,吃点东西。”姜小六爬过来,递给他半块干粮和一壶水。
陆正渊接过干粮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不下去。他灌了一口水,把干粮冲下去,胃里翻涌了一下,差点吐出来。他咬着牙,把那股翻涌压了下去,又咬了一口干粮。
“伤亡情况?”他问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姜小六的脸色暗了一下。
“牺牲了西个,重伤六个,轻伤九个。”
陆正渊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嚼干粮。西十西个人,打了一天,牺牲了西个,重伤六个,轻伤九个。剩下二十五个还能打的。二十五个,守一个阵地,面对的是上千人的日军联队。
“重伤的送下去了吗?”
“送下去了。王连长派了担架队,天黑之前接走的。”
“轻伤的呢?”
“都在阵地上。没有一个下去的。”
陆正渊点了点头。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,灌了一大口水。
“把各班班长叫来。”
姜小六爬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周德茂、小马、孙福来爬了过来,趴在陆正渊旁边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泥土和硝烟,眼睛红红的,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,渗出暗红色的血丝。
“报一下各班的情况。”陆正渊说。
周德茂先开口:“一班,原有十八人,牺牲两个,重伤两个,轻伤三个。剩下十一个能打的。”
小马说:“二班,原有十八人,牺牲一个,重伤两个,轻伤三个。剩下十二个能打的。”
孙福来说:“三班,原有十八人,牺牲一个,重伤两个,轻伤三个。剩下十二个能打的。”
陆正渊在心里加了一下。十一个,十二个,十二个,三十五个。不对,机枪班还没算。机枪班五个人,伤了两个,还有三个能打的。一共三十八个。
三十八个。
“弹药呢?”他问。
“不多了。”周德茂说,“每人平均不到二十发。手榴弹每人不到两颗。”
陆正渊沉默了。三十八个人,每人二十发子弹,一共七百六十发。手榴弹不到八十颗。明天,还要面对至少一个联队的日军。
“省着点打。”他说,“一颗子弹换一个鬼子。打不完不许死。”
没有人笑。
“排长,”周德茂忽然开口,“你说,咱们能守住吗?”
陆正渊看着他。周德茂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怀疑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也许是疲惫,也许是麻木,也许是两者都有。
“能。”陆正渊说,“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,就能。”
周德茂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夜里,陆正渊没有睡。他趴在石墙后面,端着枪,眼睛盯着山下的日军营地。日军营地里有火光,有说话声,有笑声。他们在喝酒,在唱歌,在庆祝今天的胜利。他们以为,明天就能拿下鹰嘴岩,就能攻占帽儿山,就能突破长城,就能长驱首入华北平原。
陆正渊把准星对准了火光中最亮的那一点。距离太远,打不着。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。明天,如果日军从那个方向进攻,他会第一个开枪。
军旅035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抗战之铁血将军》最新章节 第39章 三天三夜(上)。世间说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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