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归建 升任排长

队伍在滦平县城外的一片废弃军营里驻扎下来，等了三天，终于等来了旅部的命令。

“九连归建，休整待命。”王连长从旅部回来，把命令往桌上一拍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，“弟兄们，咱们到地方了。滦平是咱们的防区，后面就是长城，日本人暂时过不来。从现在起，好好休整，养伤的养伤，补充弹药的补充弹药，等上面的命令。”

陆正渊站在连部门口，听见这话，心里悬了几天的那块石头也落了地。从热河一路撤下来，走了几百里路，打了好几仗，牺牲了三个弟兄，伤了十来个。七排从最初的二十五个人，中间收拢了三十二个溃兵，变成了五十七个人，现在又减到了五十西个人。五十西个人，五十西杆枪，五十西条命，他带出来了。

“排长，旅部来人要见你。”姜小六从外面跑进来，脸上带着一丝紧张。

“什么人？”

“不知道，当官的，肩上有花。”

陆正渊整了整军装，把帽子戴正，跟着姜小六走到营部。营部设在县城里的一间大院子里，门口站着两个卫兵，枪端得笔首。他走进院子，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站在正房门口，穿着笔挺的军装，领口别着上校军衔，国字脸，浓眉大眼，正是独立旅旅长王旅长。

陆正渊立正敬礼。

“报告旅长，九连三排排长陆川报到！”

王旅长转过身，看了他一眼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目光在他头顶的绷带上停了一下，又在他破烂的军装和满是泥土的鞋上停了一下。

“你就是陆川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王连长在报告里写了你。说你在凌源、鹰嘴崖、李家沟打了三场硬仗，带着一个排收拢了三十多个溃兵，在突围战中打头阵，撕开了日军的包围圈。”王旅长顿了顿，“还说你今年十七岁，沈阳人，九一八以后参的军。”

“是。”陆正渊回答得很干脆，没有谦虚，也没有骄傲。

王旅长点了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，念道：“查黑龙江抗日义勇军独立旅九连三排代理排长陆川，作战勇敢，指挥有方，屡立战功。兹任命为独立旅九连三排排长，授少尉军衔。此令。旅长王某某。民国二十二年三月十五日。”

他把任命书折好，递给陆正渊。

“从今天起，你就是正式的排长了。少尉军衔，每月军饷十二块大洋。”他顿了一下，目光又落在了陆正渊头顶的绷带上，“伤怎么样？”

“皮外伤，不碍事。”

“皮外伤也要养。”王旅长的声音很沉，“你才十七岁，路还长着呢。别把小伤拖成大伤，大伤拖成残废。去卫生队看看，让医生好好处理一下。”

“是。”

王旅长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走进了屋子。

陆正渊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攥着那张任命书，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从九月十八到今天，整整六个月。六个月前，他还是个连枪都没摸过的学生，跪在父亲的坟前发誓“不驱逐日寇，誓不为人”。六个月后，他成了少尉排长，手下管着五十多个人，打了好几场仗，杀了好些鬼子。

爹，您看见了吗？

您的儿子，没有给您丢人。

任命仪式是在当天下午举行的。没有军乐队，没有阅兵式，只有九连全连集合在操场上，一百多号人站成三排，旗杆上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，在春风中轻轻飘动。

王连长站在队伍前面，手里拿着任命书，声音洪亮：“九连全体都有！兹任命陆川为九连三排排长，授少尉军衔！”

陆正渊从队列里走出来，走到王连长面前，立正，敬礼。王连长把一枚少尉军衔的领章别在他的衣领上，又把一把崭新的毛瑟手枪递到他手里。

“这是旅长特批的。”王连长压低声音，“说你原来的枪太破了，换一把好的。”

陆正渊接过手枪，拉动套筒检查了一下，枪膛里没有子弹，但机件顺滑，比他那杆汉阳造好太多了。他把手枪插进腰间的枪套里，转身面向全连。

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。有认识的，有不认识的；有老兵，有新兵；有跟他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，有从来没跟他打过仗的。他们都在看他，看他这个十七岁的、头顶还缠着绷带的少尉排长。

陆正渊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嗓子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起了老孙头，想起了赵铁山，想起了周班长，想起了张德胜，想起了小赵，想起了那些在这半年里牺牲的战友。他们有的有名字，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。他们有的年纪比他大，有的年纪比他小。他们有的死在江桥，有的死在凌源，有的死在鹰嘴崖，有的死在突围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