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混乱的撤退

长城脚下的整编还没完成，撤退的命令又来了。

“不是说要打吗？”姜小六蹲在墙根下，手里攥着半个窝头，咬了一口，嚼得嘎嘣响，“怎么又要撤？”

“上面的事，谁知道。”孙福来躺在稻草铺上，双手枕在脑后，望着黑乎乎的屋顶，“反正让撤就撤，让打就打。当兵的，听命令就行。”

陆正渊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。他坐在门槛上，把枪拆开，一件一件地擦。枪管、枪机、弹仓、刺刀，每一个零件都用油布擦得锃亮。他的手很稳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。

王连长从营部回来的时候，天己经黑了。他站在院子里，把几个排长叫到一起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上面变卦了。长城防线不打了，全军撤往北平。日本人己经突破了义院口，正在向滦河方向推进。再不走，咱们就被包饺子了。”

“北平？”三排长孙排长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北平能守得住吗？”
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王连长没有正面回答，“准备一下，连夜出发。走大路，跟旅部一起撤。”

九连再次上路。这一次，队伍比五天前更乱了。公路上挤满了溃兵和难民，人挨人，车挨车，一眼望不到头。有人在哭，有人在骂，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，有人在抢别人手里的干粮。一个军官骑在马上，挥舞着马鞭，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，马蹄踩翻了一个老太太的包袱，包袱里的东西散了一地，几个孩子冲上去抢，大人们也冲上去抢，乱成了一锅粥。

陆正渊带着七排走在九连的序列里，尽量不跟别人挤。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，姜小六跟在后面，再后面是小马、孙福来、李长河，还有新加入的张德胜。二十五个人，排成两列纵队，沿着公路的边缘往前走。

走了不到二里地，前面又堵住了。

这一次不是有人拦路，是路被炸断了。一座石桥被溃兵炸了，只剩下几根石墩杵在河面上，河水不深，但很急，浑浊的泥水翻滚着，卷着枯枝败叶往下游冲。溃兵和难民们挤在河边，有的涉水过河，有的沿着河岸找别的路，有的坐在河边发呆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王连长站在河边，看了看水势，又看了看地图。

“涉水过河。水不深，最多到腰。把枪举过头顶，弹药和干粮用油布包好，别弄湿了。”

九连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下水。三月的河水冰冷刺骨，脚一踩进去，像是被刀子割了一下。陆正渊把枪举过头顶，一步一步地往对岸走。河水越来越深，先是没过了膝盖，然后没过了大腿，最后到了腰。冰冷的水灌进衣服里，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他的皮肤。他的后背又开始疼了，不是伤口疼，是冷。寒冷让伤口周围的肌肉痉挛，一抽一抽的，疼得他首冒冷汗。

他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脚踩在河底的淤泥里，滑腻腻的，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姜小六跟在他后面，个子矮，水快没到胸口了，可他一声不吭，举着枪，一步一步地跟着。

到了对岸，陆正渊把枪放下来，检查了一下。枪管上沾了水，他用袖子擦了擦，拉开枪栓，确认枪膛里没有进水。弹药和干粮用油布包着，没事。他拧了拧衣服上的水，水顺着裤腿往下流，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水坑。

“清点人数。”他说。

姜小六数了数。二十五个人，一个不少。

“走。”

队伍继续往南走。走了不到一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路口立着一块木牌，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——“往北平方向，此路通行。”字写得很潦草，像是有人急急忙忙写的。

王连长停下来，看了看木牌，又看了看地图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这不是我们的人写的。”他说，“字是日式的写法，‘往’字少了一笔。这是日本人写的。”

陆正渊走过去，仔细看了看那块木牌。确实，那个“往”字的写法不对，少了一笔，是日文汉字。

“日本人想让咱们走这条路。”陆正渊说。

王连长点了点头。

“有埋伏。”

他蹲下来，把地图摊在地上，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。

“走小路。绕过去，多走三十里，但安全。”

九连离开了公路，拐进了一条山间小路。路很窄，只容一个人通过，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和枯黄的茅草。陆正渊走在最前面，手里端着枪，眼睛盯着前方的每一个角落。他知道，这种地方最容易打埋伏。只要有人在灌木丛里架一挺机枪，就能把整条路封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