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：林墨摊牌

一、前门

正月十八，清晨。

前门大街的晨雾还没散透。卖豆汁的挑子摆在道牙子上，酸溜溜的热气混着煤烟味，飘得老远。拉洋车的缩着脖子等活儿，车擦得锃亮，车把上挂着布掸子。卖报的报童扯着嗓子喊：“看报看报——昨夜珠市口枪战，军统日谍火并——”

沈砚坐在车行门口的马扎上，手里捧着碗豆汁，慢慢喝。昨儿个夜里军统截货的事，前门大街己经传开了。老百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，什么“军统埋伏了三十个人”“日本人死了七八个”，越传越离谱。他听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心里却清楚——那批货是他透给林墨的，军统动手，跟他没关系。

王三从车行里头出来，蹲在他旁边，也端着一碗豆汁。两人一前一后蹲着，乍一看像是两个歇脚的巡警和车夫在闲聊。

“少掌柜的，”王三压低声音说，“昨儿个夜里那事儿——”

“别打听。”沈砚打断他。

王三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
沈砚把碗里最后一口豆汁喝干净，站起来，把碗放在马扎上。今天他当差，得去分局点卯。他刚要走，王三忽然叫住他：“少掌柜的，有个人在胡同口站了一早上了，看着不像等活儿的。”

沈砚顺着王三的目光看过去。胡同口站着一个人，穿着灰布棉袍，戴着鸭舌帽，帽檐压得低低的，看不清脸。那人靠着墙，手里拿着张报纸，像是在看报，可报纸拿倒了。

沈砚心里一动，脸上不动声色。“知道了。别管他。”

他顺着胡同往前走，走到那人身边时，没停步，也没回头。但他用余光扫了一眼——那人把报纸翻过来，跟了上来。

二、跟踪

沈砚没去分局，拐进了珠市口东边的一条小胡同。胡同很窄，两边是高墙，墙根儿堆着煤渣子和破筐子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耳朵支棱着，听身后的动静。

脚步声不远不近，隔着二三十步。

他拐了个弯，又拐了个弯，走进一条死胡同。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墙，墙根底下堆着几块碎砖。他停下来，转过身，靠在墙上，从怀里摸出一根烟，点上，慢慢抽。

脚步声近了。那人跟进来，看见沈砚靠在墙根底下抽烟，愣了一下，转身要走。

沈砚开口了：“别走了。”

那人站住了。

沈砚说：“跟了我三条街，累不累？”

那人慢慢转过身来，摘下鸭舌帽，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。二十来岁，短发齐耳，刘海用发卡别着，露出一双亮得有些扎眼的眼睛。她穿着件灰布棉袍，宽宽大大的，看不出身段，但脸很白，嘴唇抿着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

沈砚盯着她看了几秒。这个女人，他见过。广和戏楼那天晚上，她在二楼雅座坐着，面前摆着个相机，说是《北平晨报》的记者。后来他从戏楼出来，在胡同里堵住跟踪他的人，就是她。

“又是你。”沈砚说。

林墨把帽子往怀里一揣，看着他，说：“沈掌柜，您跑得真快。”

沈砚说：“你追得也真紧。”

林墨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在他面前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，说：“沈掌柜，我不是来跟您捉迷藏的。我有事找您。”

沈砚说：“什么事？”

林墨说：“昨儿个夜里珠市口的事，您知道吧？”

沈砚说：“听说了。军统跟日本人干了一仗。”

林墨说：“那批货的消息，是您透给我的。”

沈砚看着她，没说话。林墨被他看得不自在，往后退了一步，但很快又站稳了，下巴微微扬着，像是给自己壮胆。

“您别否认，”她说，“我查过了。那批货的消息，是有人塞进我报社信箱里的。塞信的人，穿灰布棉袍，戴旧毡帽，走路的姿势——跟您一模一样。”

沈砚说：“你看错了。”

林墨说：“我没看错。我盯您三天了。您每天几点出门、几点回车行、去哪儿、见什么人，我都知道。您不是普通的车行掌柜。”

沈砚把烟掐灭，扔在地上踩了踩，看着她，说：“那你觉得我是什么？”

林墨说：“我不知道。但您在查的事，跟我想查的，是一回事。”

沈砚说：“你查什么？”

林墨说：“我查日本人。我查那些给日本人办事的汉奸。我查我师父的死。”

沈砚心里一动：“你师父？”

林墨说：“林怀民。《北平晨报》主笔。去年七月被暗杀的那个。”

沈砚的手指头动了一下。林怀民。账本上那个名字。他想起那张剪报——民国二十三年七月，报社主笔林怀民在报馆门口被刺，当场身亡，悬案。原来林墨是林怀民的徒弟。

“你师父的事，”沈砚说，“我听说了。节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