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伤中思
腊月三十,除夕。
外头零零星星有鞭炮响,是胡同里的孩子在放小鞭。响声闷闷的,隔着窗户纸传进来,听得不真切。偶尔有几声大的,砰的一下,把窗纸震得哗啦响。
沈砚躺在阮棠诊所的炕上,盯着天花板。
左肩还疼,但比前几天好多了。阮棠的药管用,烧退了,血止了,伤口在慢慢长。可他现在想的不是伤,是那张请柬——三日后戌时,樱香阁雅间。姓金的摆的是鸿门宴,可他不去,就等于告诉那边的人:沈砚怕了。
怕?沈砚冷笑了一声。他不是怕,是还没准备好。
他把枕头底下的账本摸出来,一页一页翻。账本上的名字,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了——刘德柱、李德厚、林怀民、陈子昂、周嗣源,还有那些只有代号的。十二个名字,他知道了六个,还有一个疤脸和一个姓金的,不在名单上,但也在他脑子里。
他把账本合上,又摸出那枚铜纽扣。
昭09。
他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,铜纽扣的边缘磨得发亮,不是新的。背面的编号刻得很深,像是故意留的记号。
他想起他爹手里攥着的那枚,也是昭09。那个姓林的记者手里,也有一枚。阮棠说,疤脸棉袍上少了三颗扣子——三颗,全在他手里了。
可陈子昂、林怀民、张敬尧、周嗣源死的时候,身边也有铜纽扣。疤脸棉袍上一共七颗扣子,掉了三颗,还剩西颗。那西颗是谁留下的?
除非——不是疤脸一个人。
还有别人,穿着同样的棉袍,戴着同样的纽扣。
沈砚闭上眼,让脑子里的画面浮现出来。那些碎片——账本上的名字、剪报上的日期、铜纽扣的编号、信纸上那个没写完的“周”字——像有人在他意识里摆了一地的拼图,一块一块,等着他拼起来。
二、拼图
外头的鞭炮声渐渐密起来。晌午了,该吃年夜饭了。
阮棠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个食盒。她今天换了件干净褂子,还是蓝布的,洗得发白,领口袖口却都熨得平整。看见他还躺着,她也不恼,把食盒放在桌上,端出一碗饺子,一盘炖肉,还有一碟咸菜。
“今儿个除夕,好歹吃顿热乎的。”
沈砚坐起来,接过筷子,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。猪肉白菜馅的,跟柳枝儿送的那碗一个味儿。
他忽然问:“你不回家过年?”
阮棠在椅子上坐下,摇了摇头:“没家。我爹妈也没了。前几年的事儿,瘟疫,一块儿没了。”她顿了顿,手指头着碗沿,“后来我就一个人过。惯了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窗外,外头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。那目光不悲不喜,只是静静的,像是古都灰墙底下晒着太阳的老人,什么风浪都见过,什么苦都咽过,到最后,就剩下这么一股子沉静。
沈砚没说话,低头吃饺子。吃到第五个的时候,他把筷子放下,看着阮棠。
“阮大夫,你见过那本账本,上头的人名,你认识几个?”
阮棠愣了一下,看着他:“沈孝儒、林怀民,我跟你说过了。”
沈砚说:“还有呢?你再想想。”
阮棠沉默了一会儿,眉头微微蹙起,像是在翻找记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了:“还有一个,姓方的。方大章,《世界日报》的记者。上个月被人杀了,死在永定门外。”
沈砚心里一动。
方大章。他在分局的停尸房里见过——脖子上刀口整齐,指甲缝里有皮屑,手里攥着个笔记本,最后一页写着周嗣源的名字。
“你怎么认识他?”沈砚问。
阮棠说:“他来我这儿拿过药。胃病,老毛病了。有一回他跟我说,他在查一件事,查到了几个名字,说等查清楚了,要在报上发出来。没过几天,他就死了。”
沈砚问:“他有没有说过,他查到了什么?”
阮棠想了想:“没细说。就提了一句,‘那些人拿了日本人的钱,出卖自己人’。他还说,证据在他手里,谁也拿不走。”
证据在他手里。可沈砚翻过方大章的遗物,除了那个笔记本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方大章身上翻了个遍,连个纸片都没找到。
除非——方大章把证据藏在了别处。
沈砚把这句记在心里,又问:“还有呢?还有没有你认识的名字?”
阮棠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没了。我就知道这几个。”
沈砚没再问,低头继续吃饺子。脑子里却飞速运转——方大章、林怀民、周嗣源、沈孝儒、他爹。这些人都在查同一件事,都死了。他们手里有证据,可证据散落在各处,没有拼在一起。
军旅035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京华寒刃》最新章节 第12章 碎片拼图。江信不言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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