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路遇溃兵

在辽中歇了一夜，天没亮赵铁山就把队伍叫起来了。

“赶早不赶晚，趁日本人还没追上来，赶紧过河。”他站在庙门口，一边系腰带一边喊，“过了辽河就安全了，那边有咱们的防线，日本人一时半会儿过不去。”

队伍从庙里出来的时候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街上己经有不少人在走动了，都是逃难的，拖家带口，大包小包。有人赶着牛车，车上堆满了家当，被褥、锅碗、粮食，最上面坐着老人和孩子。有人推着独轮车，吱吱呀呀地响，车上绑着几床棉被和一只老母鸡。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，就是两条腿，一双脚，走。

陆正渊跟着队伍走出城，往南边的辽河方向去。路上的人越来越多，从西面八方汇聚过来，像无数条小溪汇成一条大河，浩浩荡荡地往南流。

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逃难的人。

在沈阳城里的时候，他只是从窗口看见街上的人群在跑，可那只是一条街、一个城。现在他走在逃难的人流中，前后左右全是人，黑压压的看不到头。有老人拄着棍子走得气喘吁吁，有妇女抱着孩子走得踉踉跄跄，有小孩拉着大人的衣角走得跌跌撞撞。

没有人笑。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——恐惧。

“让一让！让一让！”身后传来吆喝声，一辆马车从人群中挤过来，赶车的是个穿着绸缎褂子的中年男人，车上堆着几个大箱子，压得马车吱吱作响。

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头躲闪不及，被马车蹭了一下，担子翻了，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。老头蹲下来捡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我的东西，我的东西……”

赶车的人头都没回，一鞭子抽在马背上，马车冲进了人流。

赵铁山看着那辆马车，啐了一口唾沫。

“有钱人跑得比谁都快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
姜小六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赵班长，那车上装的啥呀？看着挺沉的。”

“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”赵铁山哼了一声，“反正不是枪，不是子弹，打不了日本人。”

队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到了一个叫肖家窝棚的地方。这是个不大的村子，二三十户人家，靠着官道，路两边有几家卖茶水干粮的小铺子。平时这里人来人往，还算热闹，可现在铺子都关了门，门板上用粉笔写着“歇业”两个大字，有的连字都没写，就那么空着。

赵铁山让大家在村口歇一会儿，喝口水，喘口气。

陆正渊坐在路边的石头上，把水壶从腰间解下来，晃了晃，没剩多少了。他把水壶凑到嘴边，抿了一小口，润了润嗓子，又把壶盖拧紧了。

“省着点喝。”老孙头在旁边坐下，掏出烟袋锅子，装了一锅烟，点上，“前头不一定找得到水。”

“老孙头，您走过这条路？”陆正渊问。

老孙头吸了一口烟，眯着眼睛，半天才说：“走过。民国十五年，跟张大帅进关的时候走的。那时候这条路热闹，两边全是铺子，卖啥的都有。现在呢？”他环顾西周，摇了摇头，“空了，都空了。”

姜小六从路边捡了块土坷垃，在手里掂了掂，扔出去，砸中了一只蹲在墙根下的野猫。野猫喵了一声，窜上房顶跑了。

“闲得你。”赵铁山瞪了他一眼。

“我就是手痒。”姜小六嘿嘿一笑，“赵班长，咱啥时候能打上仗啊？光跑不打的，憋屈死了。”

赵铁山没理他，站起身来往村里面走。

“我去前头看看路，你们在这儿等着。别乱跑，别惹事。”

他刚走出去不到一百步，村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有人在喊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骂。

“抢劫了！抢劫了！”

“放下！那是我的！”

“妈的，给老子松手！”

赵铁山加快脚步，拐进一条巷子。陆正渊也跟了上去，姜小六和老孙头紧随其后。

巷子里，七八个穿着军装的士兵正围着一户人家。一个年轻妇女抱着孩子，跪在门口哭喊，她的包袱被人抢走了，里面的衣服和几块银元散了一地。一个老头被推倒在地，额头磕在门槛上，血流了一脸。

那些士兵穿的军装和赵铁山他们一样，都是东北军的。可他们的样子，比土匪还不如。有的在翻箱倒柜，有的在往口袋里塞东西，有的在拉扯那个妇女，不让她起来。

“住手！”赵铁山一声暴喝，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巷子里炸开。

那几个士兵愣了一下，回头看见一个黑脸大汉站在巷口，身后还跟着几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