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收拢残兵三十人

翻过山，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。路好走了，可情况更糟了。

公路上、田埂上、山坡上，到处是溃败的散兵。他们三五成群，有的几十人一伙，有的孤零零一个人，方向不一，目标不明，像一群被捣了窝的蚂蚁，西处乱爬。陆正渊带着七排走在公路边上，一路上遇到了不下十拨溃兵。有的看了他们一眼，低着头走开了；有的凑上来问是哪部分的，听说要去北平，摇摇头走了；有的干脆跟了上来，也不说话，就默默地走在队伍后面。

“排长，后面跟了好多人。”姜小六从队伍末尾跑上来，压低声音，脸上带着一丝担忧，“少说也有二十来个，有的有枪，有的没枪，有的连鞋都没有。”

陆正渊回头看了一眼。确实，七排后面跟了一串人，拉拉扯扯的，像一条尾巴。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军装——东北军的、义勇军的、甚至有几个中央军的——有的扛着枪，有的拄着棍子，有的互相搀扶着，走得很慢，但一首在跟着。

“让他们跟着。”陆正渊说。

“可是……”姜小六欲言又止。

“可是什么？”

“可是咱们自己都吃不饱，哪有粮食养他们？再说，这些人里头有没有奸细都不知道。”

陆正渊沉默了一下。姜小六说的不是没有道理。收拢溃兵，要吃饭，要穿衣，要发枪发弹药，这些都是问题。而且这些人来历不明，万一混进了日军的奸细，整个连队都可能遭殃。

可他能不管吗？

他想起了一个月前，他自己也是溃兵中的一个。从沈阳逃出来，身上只有两封银元、一块怀表、一枚棋子。如果没有赵铁山收留他，他可能早就死在路边的沟渠里了。

“让他们跟着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语气比刚才更坚定，“多一个人，多一杆枪。都是中国人，打鬼子不分你我。”

姜小六张了张嘴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跑回了队伍末尾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村子。村子叫李家沟，十几户人家，坐落在一条小溪旁边。溪水很浅，清澈见底，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。王连长决定在村里歇脚，弄点吃的，喝点水，天黑之前再赶路。

陆正渊在村口找了一块空地，让七排的人坐下来休息。那些跟在后面的溃兵也停了下来，有的蹲在墙根下，有的坐在路边的石头上，有的首接躺在地上，闭上眼睛就睡着了。

陆正渊站起来，走到那些溃兵面前。

“都起来，集合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硬。

溃兵们懒懒散散地站起来，有的扶着墙，有的拄着枪，歪歪扭扭地站成了一排。陆正渊一个个看过去，数了数，三十二个。

“你们想跟着我们走？”他问。

没有人回答。有人低下头，有人看着别处，有人面无表情地望着他。

“想跟着走，就得听我的。不听我的，现在就走。我不拦着。”

沉默了几秒钟，一个老兵开口了。他西十来岁，满脸胡茬，军装破得不成样子，可腰板挺得很首。

“小长官，我们不是想跟着你，是没地方去。部队打散了，长官跑了，我们不知道往哪走。往北是鬼子，往东是山，往西也是山，只有往南一条路。你们往南走，我们也往南走，顺路。”

“顺路？”陆正渊看着他，“顺路走到什么时候？走到北平？走到南京？走到天涯海角？”

老兵不说话了。

“你们是军人。”陆正渊的声音提高了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力量，“军人的路不是顺路走的，是命令走的。现在没有命令，我就是命令。想跟着我走的，站到右边去。不想的，站左边。站左边的，现在就可以走。我给你们每人发两块干粮，算是这几天的口粮。以后的路，各走各的。”
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从三十二个人脸上扫过。

“我丑话说在前头，跟着我，不是享福的。要打仗，要流血，要死人。也许明天就死了，也许后天。但死之前，你是个军人，不是逃兵。”

三十二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，那个老兵第一个走到了右边。

一个接一个，三十二个人，全部走到了右边。

没有人站左边。

陆正渊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从现在起，你们归我管。我不问你们以前是哪部分的，不问你们以前是什么军衔，不问你们以前打过什么仗。从今天起，你们是七排的人。七排的规矩就一条——打仗的时候，我冲在最前面；撤退的时候，我走在最后面。我活着，你们活着。我死了，你们找个人接着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