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提拔班长

那场白刃战持续了多久，陆正渊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
记忆像是被人打碎了的镜子，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碎片——一个日本兵的脸，刺刀捅进肉里的声音，脚下的血泊像雨后的水洼，战友的惨叫和敌人的嚎叫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他记得自己摔倒了，爬起来，又摔倒了，又爬起来。记得手里的枪被人踢飞了，拔出匕首继续捅。记得匕首掉了，用拳头打，用脚踹，用牙咬。

最后的记忆，是他跪在地上，双手撑着一具日本兵的尸体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那具尸体的脸离他很近，近到他能看清对方鼻梁上的雀斑和嘴角没刮干净的胡茬。尸体的眼睛半睁着，瞳孔己经散开了，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，首首地望着天空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他想站起来，腿却不听使唤，像两根煮软了的面条。他想喊，嗓子却发不出声音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只能跪在那里，跪在尸体和鲜血中间，跪在硝烟和死亡的气息里，像一尊被遗忘在战场上的雕塑。

“陆川！陆川！”姜小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模模糊糊的，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。

他想回答，张了张嘴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。

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，力气很大，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。那只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，他踉跄了几步，撞在一个人的怀里。

“没事了，没事了。”是赵铁山的声音。赵铁山抱着他，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，像哄小孩一样，“日本人退了，咱们守住了。”

陆正渊靠在赵铁山身上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，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，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。他想说点什么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只挤出了两个字。

“班长……”

“周班长己经送到后方去了。”赵铁山说，“胳膊保住了，但至少三个月不能打仗。他走之前让我告诉你，七班交给你了。”

陆正渊猛地抬起头，看着赵铁山。

“我？我不行……”

“周班长说你行。”赵铁山松开他，退后一步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他说，这小子在战场上不慌，不怂，不跑。能打仗，能带兵。给他一个班，他能带出一个排。给他一个排，他能带出一个连。”

陆正渊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赵铁山没给他机会。

“这是命令。”赵铁山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从现在起，你就是七班班长了。七班现在算上你，还有五个人。姜小六、小马，还有两个从八班补过来的兵，一个叫刘大柱，一个叫孙福来。就这些人，你带着。”

陆正渊站在阵地上，看着面前的五个人。

姜小六站在最左边，脸上糊满了血和泥，左额头上那道伤口又被撕开了，皮肉翻卷着，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。他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，可右眼还是亮着的，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。他朝陆正渊咧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。

“班长。”他喊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
小马站在姜小六旁边，比陆正渊还小一岁，才十七。他的嘴唇在发抖，眼圈红红的，像是刚哭过。可他的枪端得很稳，刺刀上还挂着血珠，一滴一滴地往下滴。他的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，血糊住了整个手掌，可他攥着枪，攥得死死的。

刘大柱和孙福来是从八班补过来的。刘大柱是个闷葫芦，从见面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，只是蹲在地上擦枪，把那杆汉阳造擦得锃亮。孙福来话多，从走过来就开始念叨：“八班打没了，连长说让我们来七班。七班还有几个人？就你们三个？咱们班现在谁说了算？”

陆正渊看着他们，忽然觉得嗓子发紧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他想起了老孙头。老孙头教他打枪，教他擦枪，教他在战场上怎么活下来。老孙头临死前把烟袋锅子塞给他，说“替我多杀几个”。他想起了周班长。周班长带着他们打了两天两夜，胳膊被刺刀扎穿，血流了一地，临走前把七班交给他，说“这小子行”。

他想起了赵铁山。赵铁山从沈阳一路带着他，教会他怎么走路，怎么睡觉，怎么闭嘴。赵铁山在他第一次杀人的夜里坐在他旁边，什么话都没说，只是陪着他。

他想起了父亲。父亲跪在书房里，把怀表塞进他手里，说“你是陆家的火种”。

火种。

他攥紧了手里的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