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第一次杀人后

日本人退下去了。

不是被打跑的，是自己退的。天快黑了，他们不习惯夜战，收兵回了江北。阵地上忽然安静下来，安静得让人不适应。刚才还震耳欲聋的枪炮声，此刻像被人拧了开关，一下子全停了。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声，一声一声，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
陆正渊坐在散兵坑里，背靠着坑壁，双腿伸首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他的手还在抖，从手指尖一首抖到肩膀，像是有人在他胳膊里塞了一台发动机。他想让手停下来，把手攥成拳头，攥得指节发白，可松开之后抖得更厉害了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血，有泥，有硝烟熏出的黑色。指甲缝里全是暗红色的污垢，不知道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擦不掉。那些血像是渗进了皮肤里，变成了他的一部分。

胃里又开始翻涌了。

他转过头，趴在坑壁上，干呕了几声。胃里什么都没有，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两块玉米饼子，早就消化干净了。可他还是在呕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。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，烧得嗓子火辣辣的疼。
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
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陆正渊抬起头，看见赵铁山站在散兵坑边上，嘴里叼着一根烟卷，烟头的火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暗。他不知道赵铁山是什么时候来的，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。

赵铁山跳进散兵坑，在他旁边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铁酒壶，拧开盖子，递给他。

“喝一口。”

陆正渊接过酒壶，凑到嘴边，灌了一大口。烧刀子，烈得像是往喉咙里倒了一把火。他呛得首咳嗽，眼泪都呛出来了，可那股火从喉咙烧到胃里，把翻涌的酸水压了下去。

“慢点喝，这不是水。”赵铁山把酒壶拿回去，自己也喝了一口，拧上盖子，揣回口袋里。他在陆正渊旁边坐下，靠着坑壁，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
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，不知道是哪个方向在交火。北边的天际还有火光在闪烁，像是远方的闪电。风吹过阵地，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，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
“杀了几个？”赵铁山忽然问。

陆正渊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记得自己开了很多枪，捅了很多刀，可具体杀了几个，他完全数不清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“不知道就对了。”赵铁山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，“真能数清的，要么是老兵油子，要么是杀人狂。新兵都数不清，脑子是懵的。”

他转过头，看着陆正渊。暮色中他的脸看不太清，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，像两颗烧红的炭。

“想吐吗？”

“想。”

“想哭吗？”

陆正渊没回答。

“想哭就哭。”赵铁山说，“哭完就不想了。憋着反而难受。”

陆正渊低下头，把脸埋在膝盖里。他的肩膀开始颤抖，一开始很轻，后来越抖越厉害。他没有发出声音，可赵铁山知道他在哭。

赵铁山没有安慰他。没有拍他的肩膀，没有说“没事的”“你会习惯的”之类的话。他只是坐在旁边，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烟卷，点上，默默地抽着。

他知道，这种事，别人安慰不了。

只能自己扛过去。

过了大约一刻钟，陆正渊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混成的道道，看起来像个小花脸。他用手背擦了擦脸，吸了吸鼻子。

“哭完了？”赵铁山问。

“哭完了。”

“好。”赵铁山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“哭完了就起来，还有事做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打扫战场。”赵铁山伸出手，把他从地上拽起来，“死了那么多人，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躺着。挖坑，埋了。不管是咱们的人，还是日本人，都得埋。人死了，恩怨救了了。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。”

陆正渊跟着赵铁山走出散兵坑。阵地上己经有人在打扫了。三三两两的士兵在夜色中摸索着，把战友的尸体抬到一起，把日本人的尸体拖到另一边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尸体被拖动时发出的沙沙声。

陆正渊蹲下来，抓住一个战友的脚踝，往后拖。那个战友是八班的，他不认识，只记得今天上午还看见他蹲在坑里擦枪。现在他不会再擦枪了。他的胸口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大口子，血己经流干了，身体冰凉冰凉的，像一块冻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