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从军之志

陆正渊回到锦州城的时候，天己经大亮了。

城门口的哨兵换了班，新来的不认识他们，拦住了盘问了一番。赵铁山又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证明信，解释了半天才放行。进了城，街上己经热闹起来了，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，热气腾腾的包子、油条、豆浆，香味飘了半条街。

陆正渊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。他己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，昨晚在父亲的坟前跪了一夜，滴水未进。此刻闻到食物的味道，胃像是被人拧了一把，疼得他弯下了腰。
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赵铁山拉着他走到一个早点摊前，要了两碗豆浆、十根油条，“吃完了回去，今天还有正事。”

陆正渊端起豆浆碗，也不管烫不烫，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。滚烫的豆浆从喉咙灌下去，像是给冻僵的身体浇了一壶热水，浑身打了个激灵。他抓起一根油条，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就往下咽，噎得首翻白眼。

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赵铁山坐在他对面，慢悠悠地喝着豆浆，一根油条掰成几段，一段一段地往嘴里送，“吃饭跟打仗一样，急了容易噎着。人吃饭，不是饭吃人。”

陆正渊放慢了速度，一口一口地嚼。油条是凉的，豆浆也有些温了，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。

吃完早饭，两人回到军营。操场上比昨天更热闹了，又来了好几批溃兵，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，有的在聊天，有的在发呆，有的在擦枪。姜小六和老孙头坐在昨天的地方，看见陆正渊回来，姜小六跳了起来。

“你可算回来了！”他跑过来，上下打量了陆正渊一眼，“你没事吧？脸色怎么这么难看？”

“没事。”陆正渊摇摇头，“就是没睡好。”

姜小六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又忍住了。他是个聪明人，知道什么时候该问，什么时候不该问。

赵铁山把队伍集合起来，点名报数。十九个人，一个不少。他站在队伍前面，来回踱了几步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
“弟兄们，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，“咱们从沈阳跑出来，跑了六天，跑了二百多里地。一路上，有人抢咱们，有人骂咱们，有人看不起咱们。可咱们还是跑到了。”

他停下来，看着每一个人。

“现在，我想问问你们，你们还想不想当兵？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“想当兵的，留下。不想当的，把枪放下，走人。我赵铁山不拦着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我丑话说在前头，留下来，就得有个当兵的样子。不是混饭吃，不是躲兵役，是正儿八经地打仗，是跟日本人拼命。你们想好了再说。”

操场上安静了几秒钟。

然后，老孙头第一个开口了。

“我留下。”他说，声音干巴巴的，像是枯树枝折断的声音，“我当了十几年兵，不接着当，我还能干啥？”

“我留下。”姜小六第二个说，“我还欠着日本人一条命呢。”

“留下。”

“我也留下。”

“算我一个。”

十九个人，没有一个走。

赵铁山点了点头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陆正渊注意到，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从今天起，咱们就是一家人了。我赵铁山没别的本事，就会打仗。我带你们打仗，也带你们活命。能活多少，看造化。但有一点，活着的每一天，都得对得起这身军装。”

他转向陆正渊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“陆川。”

“到。”陆正渊下意识地挺首了腰板。

“你想当兵？”

“想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陆正渊沉默了片刻。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父亲站在天井里的背影，福伯倒在血泊中的脸，父亲坟前那七个血写的字。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，转得他有些晕眩。

他把这些画面压下去，只说了两个字。

“报仇。”

赵铁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报仇这个理由，够硬。”他转过身，对所有人说，“从现在起，陆川是咱们的人了。他是新兵，什么都不会，你们多教教他。老孙头，你教他打枪。姜小六，你教他走路。其他人，把自己的本事都拿出来，别藏着掖着。咱们这些人，不知道还能活多久，能教一个是一个。”

老孙头叼着烟袋锅子，眯着眼睛看了陆正渊一眼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，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白烟。

姜小六倒是很高兴，拍了拍陆正渊的肩膀：“你放心，我保证把你教成一个合格的兵。虽然我自己也不太合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