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龙井

郑怀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。

沈默刚泡好第一遍茶，滚烫的水还没能把龙井的叶片完全舒展，门就被推开了。郑怀民没有敲门，这是他的习惯——在徐州站，只有他不需要敲门。

“站长。”沈默起身，动作稍微快了些，胃部一阵抽搐，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郑怀民摆摆手，示意他坐下，自己则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圈。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：文件柜的位置，窗户的朝向，电话的摆放，以及——沈默注意到——墙角那个新安装的电源插座。

“房间不错，”郑怀民终于开口，“比我当年当科长时宽敞。”

“是站长关照。”

“不是关照，是规矩。”郑怀民在办公桌前坐下，刀疤在灯光下像一条僵死的蜈蚣，“情报科科长，掌管全站机密， deserve 一个好位置。”

他说的是英文，“deserve”， deserve 。这是郑怀民的特点，黄埔出身，又在军统系统浸淫多年，说话总是中英混杂，像是在时刻提醒别人他的双重背景。

沈默把茶杯推过去。龙井的叶片在玻璃杯中缓缓下沉，像是一群绿色的鱼在游动。郑怀民没有立即喝，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杯壁，听着那清脆的声响。

“说吧，什么线索？”

“档案被劫，不是红党干的。”沈默开门见山，“至少，不完全是。”

郑怀民的手指停住了：“继续。”

“我查过运送档案的卡车路线，从徐州到南京，必经宿县。但劫案发生在铜山县境内，距离徐州只有西十里。这意味着，劫匪知道卡车的出发时间、路线、以及车上装的是什么。”

“内部人。”

“是。而且，”沈默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地图，铺在桌上，“我对比了最近三个月的类似案件。民国三十五年六月，南京局本部运送密电码的卡车在滁州被劫；七月，上海站运送档案的轮船在镇江沉没；八月，北平站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郑怀民打断他，“你是说，有一伙人，专门针对我们保密局的运输线？”

“不是一伙人，”沈默指着地图上的标记，“是同一个模式。每一次，都是内部人泄露情报，外部人执行抢劫。而抢劫的目标，都不是钱财，而是档案、密电码、或者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“或者，人。”

郑怀民的眼睛眯了起来：“人？”

“六月南京那起，随车的一名女译电员失踪，至今下落不明。七月上海那起，沉没的轮船上本来有十二名乘客，但只捞上来十一具尸体。八月北平……”

“别说了。”郑怀民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，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沈默，“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
“意味着，”沈默的声音平稳，“我们内部有一个组织严密的叛逃网络。他们不是在为红党工作，而是在为自己——劫走档案，是为了卖钱；劫走人，是为了灭口或者勒索。”

郑怀民转过身，盯着沈默看了很久。那目光像是一把钝刀，在沈默的脸上来回刮擦。

“沈默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聪明人吗？”

“请站长指教。”

“因为聪明人，总是知道得太多。”郑怀民走回桌前，端起那杯己经凉了的龙井，一饮而尽，“你刚才说的这些，局本部不是不知道。但知道归知道，查归查，查到现在，连根毛都没抓住。你知道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查的人，本身就是网络的一部分。”

郑怀民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种可怕的意味：“对。所以，我换了个思路。既然查不出来，那就让它自己冒出来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，扔在桌上。沈默看了一眼，是一份人事调令。

“马汉三，明天从南京回来。名义上是交接，实际上是调查。局本部怀疑，这个叛逃网络的总后台，就在南京，就在我们眼皮底下。”

沈默的心跳加速了。马汉三，CC系的骨干，刘全德的老上司，在徐州站经营了五年的势力。如果他回来，沈默刚刚建立的“孤臣”形象，将面临最严峻的考验。

“站长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
“接近他。”郑怀民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马汉三在徐州还有暗桩，我需要知道是谁。你现在是情报科科长，有理由向他汇报工作。我要你，在三天内，找出他的暗桩。”

“如果找不到呢？”

“那就说明你也是暗桩之一。”郑怀民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脚步，“沈默，我给你的时间，不是无限的。马汉三回来，是局本部的意思，也是我的机会。要么，我们一起抓出内鬼；要么，你成为内鬼的替罪羊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
门被关上，脚步声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