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凤霞带着丽娟上了省城的火车。
县城这头,出事了。
第二天一早,嫂子又来了。没拎东西,空着手,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。脚上那双布鞋底子磨薄了,右脚那只还补过一块。
“小红,今天没事我来帮你看会儿店,你有啥要办的就去办。”
周小红正好要去后街的纸品店进一批包装袋。
“嫂子你帮我盯一会儿,我去去就回来,快得很。”
“行,你去吧,这儿有我呢。”
周小红拿了钱从后门走了。
店里就剩嫂子一个人在前面。后面仓库里卫国在盘货,铁皮门关着,没上锁。
嫂子在柜台后面站着,往门外看了看。巷子里没什么人,日头正高,热烘烘的。
又往后面看了一眼。仓库的铁皮门纹丝不动。
她低下头,目光落在柜台里侧的隔板上。
钱匣子就在那底下。
昨天帮着叠衣服的时候她就瞄见了。小红拉开隔板取钱找零,匣子里面零的整的混着放,少说也有百八十块。
她弯腰,手伸进隔板底下,指尖碰到了钱匣子的木头盖。
掀开。
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,叠了好几沓。她从最底下那沓里抽了几张,没敢多拿。数了数,攥紧了塞进裤子口袋里。
盖子合上。
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捋了捋衣襟,往前门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没动静。
她迈步出了门,顺着巷子往北走。鞋底踩在砖地上啪啪地响,走得比平时快,肩膀夹得紧紧的。
走到巷口要拐弯的时候,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卫国。
两条胳膊抱在胸前,后背靠着拐角的墙。
嫂子的步子顿住了。
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远,太阳照下来,卫国的影子长长的拖在砖地上。
“钱掏出来。”
嫂子嘴张了张,声音尖得变了调。
“什……什么钱?我不知道你说什么……”
“钱掏出来。我不说第二遍。”
卫国的声音不高不低的,跟平时没区别。
嫂子的手已经开始抖了。在裤兜里摸了好一会儿,钱掏出来,攥得皱巴巴的,递过去的时候差点掉地上。
卫国接过来,展开,一张一张数了。
四十七块。
“跟我走一趟联防队。”
嫂子腿一软蹲在了地上,哭出了声。
“兄弟我真不是故意的,就是一时没忍住,你别送我去,让人知道了我怎么见人啊,小红那头我也没脸待了……”
卫国站在旁边没吭声。
嫂子哭了两三分钟,声音渐渐小了,变成抽抽搭搭的喘气。
“走吧。”
联防队在巷口往南两百米,靠着街道办那排平房。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认识卫国。
“怎么了小卫?”
“这个人偷了我们店里的钱。四十七块。钱追回来了,登个记录。”
胖子看了嫂子一眼,嫂子低着头不敢抬。
登了记录,问了姓名住址,签了字画了押。钱原数搁在桌上,卫国收了。
胖子问要不要留人。
卫国说不用。
出了联防队的门,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嫂子站在门口,脸上还挂着泪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卫国跟她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回的事我替你兜着,不往外说。但别有下回。有下回就不是联防队了。”
嫂子连连点头,转身走了,贴着墙根缩过去的。
卫国回到服装城。
周小红已经从后街回来了,站在柜台后面,脸煞白。
“卫国哥,我嫂子她……”
“你嫂子的事处理了。钱追回来了,匣子里你数数对不对。”
周小红掀开钱匣子数了一遍。四十七块,对上了。
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这事等妈回来再说。你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周小红嗯了一声,低下头理货。理了两件就不理了,蹲到柜台后面拿袖子使劲擦眼睛。
仓库铁皮门没关严,露了一条缝。
卫国走过去,把门拉上了。
同一天早上。
三百里外,省城,师范大学附属中学门口。
校门口挤满了人。送考的家长拽着胳膊叮嘱的,往书包里塞巧克力的,蹲在路边给孩子系鞋带的。
丽娟背着书包往校门里走。走出几步回过头来。
“妈,等我。”
李凤霞站在校门外面的梧桐树底下,冲丽娟点了一下头。
“去吧。”
丽娟转身,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了两下,进了校门。
李凤霞在门口又站了几分钟才走。
上午在招待所等着。中间人没来。她也没催,坐在床上把这几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手不自觉摸了一下包侧兜里夹着的那张纸条——上面有个地址,团河路十七号。
摸了一下就放开了。
中午在学校门口吃了个馒头喝了碗粥。
下午一点多回到招待所,前台小姑娘叫住了她。
“李同志,有个人找你,留了个口信。”
一张撕下来的烟盒纸,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下午三点,周老先生请你过去。
下面是一个地址。城北,老巷子。
三点差五分她站在了那条巷子里。
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,两边墙上爬满老藤,砖缝里长出了草,半人高了没人拔。周老先生住在巷子最里面一个小院子,木头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,底下露着灰白色的木纹。
她敲了三下。
门从里面开了。
周老先生七十多,瘦,不高,背有点驼。头发全白了,稀疏的。穿一件对襟的灰棉布褂子,脚上黑布鞋,走路没声音。
“姑娘,进来坐。”
屋子里全是书。地上摞的,桌上堆的,窗台上码的,椅子底下塞的,从墙根堆到快顶天花板,只留了一条走人的窄道。
靠窗一张八仙桌,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,搁着一只放大镜和两本书,书脊都翻断了。
李凤霞从包里掏出照片和拓片,一样一样搁在白布上面。
周老先生没急着拿。先把手在褂子上蹭了蹭,戴上老花镜,拿起放大镜。
先看照片。
一张一张翻过去,正面看完翻背面。有一张他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好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再看拓片。
指腹在拓片表面一寸一寸划过去,走到底款的位置停了停,用指甲盖刮了一下拓片纸的边缘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墙上老挂钟在走。
嘀嗒嘀嗒。
四十分钟。
周老先生放下放大镜。
他的手在抖。指尖细微的颤,他自己察觉到了,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压了压。
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,揉了揉鼻梁上的红印子。
半晌没开口。
“姑娘。”
“从照片上看,釉色对,器型对,底款的年号和堂号跟谱能对上。拓片上的胎质纹路也吻合。”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“如果是真的,这是成化年间的官窑小器型。我干了五十年,上手看过三件。全国已知存世的,加上故宫没公开展出的,不超过十件。”
李凤霞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“周老,您说如果。”
“照片和拓片能看七八分。最后那两三分得上手。手感,重量,釉面在光底下的变化,这些东西照片里出不来。”
他看着李凤霞。
“姑娘,东西在哪?”
“在家里。县城。”
“能带来吗?”
李凤霞没马上答话。
坐长途汽车来的,几百里路,车上颠,人挤人。那个东西揣在包里,磕了碰了谁也担不起。
周老先生看出来了。
“坐长途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确实不好拿。”
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,走到窗户跟前站住了。背对着她,一只手搭在窗台上。
沉默了好几秒。
“这么着吧。我这趟公出的事情办完了还能待三天。你要是不嫌弃,我跟你走一趟。”
李凤霞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周老,县城离这三百多里地。”
“三百里不算远。”老先生转过身来,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窗户透进来的光。“我这把年纪了,能亲手摸一件成化的东西,值了。来回车票我自个出,到了给我找个能住的地方就行。”
“车票的事您不用管。您肯去,路上的事我来安排。”
“那就说定了。后天事办完,大后天动身。”
李凤霞从包里又取出来一样东西搁在桌上。
那块旧布。
周老先生展开,看到绣花图案,盯着看了很久。指头沿着花纹的走势描了一遍,又翻到背面,看到那个极小的篆体印记。
指尖在印记上摩挲了两下。
“这块布你留好了。”
他把旧布放下来。
“上面的花纹不是普通绣法。我很多年前在一份内部资料上见过类似的。”
只说了这一句。没多解释。
李凤霞等了两秒。他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。
她把旧布收好装回包里。
告辞出来,站在巷口。
五月的省城比县城热,水泥路面晃得人眯眼。
周老先生愿意跟她回县城看实物。成化官窑,存世不超过十件。这个东西的分量,比她之前估的还重。
但她在这座城里还有一个地方要去。
手伸进包的侧兜,那张纸条还在。
团河路十七号。
卫国的过去,可能就在那扇门后面。
观澜书屋 提示:以上为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最新章节 第97章 偷钱的嫂子栽了,周老先生手都在抖。野桃酥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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